具体一点，再具体一点

这篇文章是我综合自己所读、所感和所做之后的结晶。如果你感觉：

无法很好地和周围的人沟通
无法很好地实行计划
无法使自己感觉良好
……

一言以蔽之，如果你觉得眼前是一片迷雾，那么我希望这篇文章能帮助到你。你将从这篇文章中了解到两个核心准则：1）寻找有停止点的目标 2）保持逻辑肤浅。

从言语开始

这篇文章并不准备用那种“决定式”的腔调——先无可置疑地宣布某个理论是成立的，然后排山倒海地列举事例——来传达自己的思想。这篇文章致力于从一些习以为常、但仔细剖析之后有些反常的细节开始推敲，然后引出我的核心观点。

让我们考虑一句简单的话：

“我想多读点书。”

这句话想要表达什么？在你的脑海中出现了什么？如果你恰巧和我的大脑构造比较接近，同时对中文的感觉相似的话，那么大概率会出现一个“想要学习成长的人”的形象。也许他手上拿着一本书。

嗯哼，不觉得很奇怪吗？我们到底该读什么书？不知道，原句中毫无线索。 正因为不知道，这句话永远不会被执行。

让我们再看一个例子：

“我讨厌他。”

这句话表达了说话者的一种对“他”的不满的情绪。可是，这句话暗示了一点：有一个听者“你”在旁边。如果你是“你”，那么你会如何回应？

一起批评“他”？

如果你恰好是“他”的密友呢？

……

哦豁，你掉进陷阱了！而你却毫不自知——你的注意力全被“他”吸引走了，却忘了句子的主语是“我”！

让我们再来看这句话：

“我讨厌他。”

考虑你的目标是什么？通常，我们可以假设你想要安慰“我”（如果你俩不对付，当我没说）。也就是说，你要在考虑“我需要安慰眼前这个人”的情况下重新解读这句话。你会怎么解读？

无论如何，你的安慰的对象是“眼前这个人”，那么就只能从此人身上找线索。考虑“我讨厌他”，将其重新解读为眼前这个人的感受：

“他做了XXX事情，我现在感到很难过。”

因此，你的主要目标应该是处理“我很难受”这种感受；一起批评“他”只是其中的一种可能采取的策略。

你会发现，上面两个例子看起来在谈“说话”，其实在谈同一件事： 如果你缺乏具体的目标，你就无法进行有效的行动。 第一个例子挑战了“具体”，而第二个例子则挑战了你没有注意到的，潜意识中的对话目标。

我无法回答“我该如何拥有一个目标”。如果我可以推导出自己需要什么目标，就意味着我的人生被算好了。所谓“朝闻道，夕死可以”就是如此：当你知道未来的一切之后，活着和死了没有什么区别。不过，我们可以回答

什么样的目标是好目标。
如何执行目标。

我的脑子很小，记性不好。我无法记住一本庞大的手册。 那么，我们有什么简单而有效的原则可以坚持，可以在我需要的时候，自己“推导”出我的行动呢？ 接下来的章节便是介绍我在这方面的体悟。

写到此处，突然有感当时阅读笛卡尔的沉思录。推荐读者阅读，很薄的一本。我阅读时常常有超越时空与笛卡尔对谈的幻觉。

“具体”是我们的哲学的唯一核心。遗憾的是，这个词本身是“模糊而因人而异”的。如果我只是说，大家需要具体思考，那么就会沦为和“实事求是”一样的情况了。

对于目标而言，判定目标是否具体有一个非常好用的办法

判定目标是否具有“停止点”。

所谓停止点，例如，运行一个脚本，如果它通过，就算停止。或者，某个指标达到某个数值，就算停止。总之， 达到一个可验证的、具体的状态，并且在那之后，你可以宣布再也不干了。 这就是一个具体的目标。

需要提醒诸位的是，单纯“可验证”是不够的。因为有很多目标也是可验证的，但是只是一些过程中的小目标。我举一个例子：

你的PM告诉你，“我们需要优化用户留存率 ”。

你会如何翻译成一个目标？一般来说，人们下意识地会这么陈述：“让系统计算出的用户留存率数字变大”。这是一个可验证的目标，因为你只需要比较未来某一个时刻的留存率，是否超过了当前的留存率。但是这绝对不是一个好目标：它缺乏一个具体的停止数值。

因此，在实践过程中，你可能被这个指标像恶鬼一样缠上——你必须无止尽地优化它，让它变高，就算事实上它已经高得不能再高。

比如说苏联的棉花案，就是违背停止点原则的一个最佳实例。

因此，一个好的表述是“我们要将用户留存率提升到xx%”。至于这个xx是多少，需要与你的PM紧密沟通。如果他无法告诉你：那么你要做好跑路准备了。

也许这个例子有点简单，让我们再看一个例子加深印象：

你的Leader告诉你：“我们需要XX功能”。

如果是你，你会如何解读这个任务？让我们观察一下多数人可能的选择：半信半疑，总之，告诉自己：先上开发机上跑一跑吧！然后，你哼哧哼哧地实现了Xx功能（使用开源的最佳实践，代码好得能闪瞎我的钛合金狗眼）。结果，你准备拿着技术报告交差的时候，Leader突然告诉你：“太棒啦！你接着把这个功能接入到我们的框架里面吧！”。

……“接入”，一个看上去可以理解但实际上什么也没传达的用语。到底怎么算是接入？总之，你研究了一下这个内部框架的接口，发现似乎好像可以写一个适配器重用你之前的代码；谢天谢地，不需要重新造轮子。然后你又哼哧哼哧写完了，交上去之后 —— “诶，那我们的客户端怎么调用它呢？什么，我之前没跟你说过我们的客户端用的不是同一套语言？好吧，辛苦再写一个跨语言通信接口。”BOOM!

你瞧，这一整个过程中发生了什么？典型的 目标漂移。 由于目标不具体，没有停止点，你被拖进了一个地狱 —— 从一开始的实现XX功能变成了，适配旧框架（甚至可能自己又加了一层抽象来重构），编写跨语言通信脚本…… 回过头来看，最应当确认的是，“我们能否拿到一个调用代码样例，只要跑通它，我就算完工了？”。如果一开始就可以确认用户的调用形式，那么之后再开发就会轻松许多。

别着急，我知道很多心急的读者可能要开始喷自己的上司，喷自己的同事……etc. 我只能提醒列位：

我们不能期望每一个人都理解停止点的重要性。因此我们有必要刻意地寻求停止点。

如果对方不配合，那么留痕，撤退，或者继续向上追问，等等。肯定会有人质疑，这有实操性吗？此处的微妙之处让我用一个比喻来解释，想必更加清晰：

医生：你需要早睡。
病人：我就是没法早睡！我需要工作，养家，照顾孩子……
医生：我没法帮你解决这些。我只能告诉你，如果你不早睡，你的病一定会恶化。

保持肤浅，和“信仰之跃”say goodbye

在我们有了一个比较明确的目标之后，我们该怎么在目标的驱动下进行行动？例如：

我需要将用户留存率从10%优化到15%

这是一个绝对良定义的目标。让我们看一下可能的行动选项（子目标）：

优化首页启动速度。从1s优化到0.8s
优化推荐效果。AUC从0.8优化到0.9
检查一下用户留存率的计算公式是什么样的

各位读者会选择哪个行动呢？想必，如果我不列出3，很多读者会毫不犹豫地投身于效率/算法上的优化，仅仅是因为“我寻思应该是这样”。然而，这就像一场赌博。如果你选对了，那么皆大欢喜；可是如果你选错了，那么这个季度就是白费力气。

为什么我会想到3？

这是基于“肤浅”原则。所谓肤浅，就是“贴着你的目标往下走一小步”。比如说“人没死，就说明他还活着，还在呼吸”。这样，确保了逻辑不跳跃。

形式上，约定我们从大目标A推导出小目标B, 如果B成功一定导致A成功，那么B就是一个合理的小目标。但是如果你迈的步子太大（比如说从指标一下子跑到算法优化）， 想要证明B-> A是非常困难的 。而你的聪明小脑瓜子此时会告诉你：哎，这不是一眼成立？别想了，干活吧。

让我们考虑“提高用户留存率”这一点来说，最肤浅的就是去看一下用户留存率是怎么算的。甚至，如果你有权限改动这个公式让它变好看，也不是不可以。让我描述一种可能的情况：

你检查了用户留存率公式，发现这个公式是按照这样的逻辑计算的：如果一个用户登陆后，连续7天不登陆，就记作流失。留存率就等于1 - 流失用户/总用户。
于是你提了一个新活动：如果用户七天内登陆一次，就奖励一些积分/点券,etc。
你的用户留存率马上变好看了。

如果你没有权限举办新活动？让我们看看这种情况：

你没法举办新活动。那该怎么办呢？
你想了一个阴招，很多用户下载app之后不会删除，只是忘了打开，于是你添加了app自启动。
你的用户留存率马上变好看了。

我故意选择了那些“歪门邪道”的方式展示，正是希望以此提醒读者跳出思维陷阱，关注表层的直接原因。当然，也有一条堂堂正正的IF线：

你看着流失用户名单，陷入了深思。我能做什么？你问自己。你意识到要想知道用户为什么流失，至少得知道用户做了些什么，看到了什么。
你打开了用户的行为日志，研究了他们的点击规律，看到了什么内容。
经过一番苦战，你总结出：1）有bot用户。加强bot过滤，把总人数砍下去。2）有一些用户具有共性，例如被算法推荐了太多重复内容。3）更多的用户，你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最具挑战的是最后一条。看上去我们黔驴技穷了。但是，如果你想要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不用你的产品，最真实的答案一定来自于他本人——你需要做用户调研。
用户懒得写你的调研？
减少你的问卷内容 + 添加回报。
用户根本看不到你的调研？
增加宣发投入。如果你没有权利增加宣发，那么记录下这个数字，告诉其他人，我的调查问卷根本没办法被用户看到。Etc.

注意，写了这么长一串，我都还没有涉及到“优化启动速度或者优化算法表现”。这都仍然停留在“了解情况上”。

“应当把百分之九十九的力量用在了解情况上”——陈云

这种思维方式完全可以搬到机器学习领域，也就是追求端到端；甚至人际交往。事实上，它是普适的。我们只有“保持肤浅”地思考，才能避免大脑偷懒带来的逻辑跳跃，避免因小失大。

回头看看我们的主要结论

我们需要一个“有停止点”的目标。
我们需要“肤浅地”思考，避免跳步。

这两条准则已然适用于绝大多数场景。我们唯一不能回答的是目标从哪里来。其实，如果我们用存在主义的观点，人的生活本不应有“目标”。目标是一种社会信念植入给个人意志的产物，因此无法回答它的来源才是“本应如此”的状态。然而，笔者相信人的躯体在正确的环境下，会自发地产生主动性。因此，可以从两点着手：1）寻找更好的环境 2）“听懂”身体的声音。例如困了就是身体告诉你要睡觉了，不要和它左右脑互搏。

希望这篇文章能帮助路过的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