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个胆小的人。

在别人眼里可能并非如此——能毫无反应地看完恐怖片,对多数事情都能拿出自己的见解,能头头是道地批评别人。

然而,为了防止柔软的腹部暴露在獠牙之下,刺猬会背上一身利刺——我也一样。强势是脆弱的伪装,坚强的钢铁不需要装甲;它自己就是装甲本身。可是,察觉到内心的脆弱是那样困难,甚至于当我不断反问自己时,都难以置信。“说出那样的话的人,做那样的事的人,会是一个胆小如鼠,战战兢兢的懦夫?”

这就是胆怯最为恐怖的地方,它会在平日里不知不觉地控制言行,而当你似乎有所察觉时,这些言行就成了否定的最佳证据。人的大脑通过经验来相信自己的世界,但经验的来源——生活却又是自我所构造的。从生活中举例只会掉入举证陷阱——你想要证明的事情有点儿错了。

错在哪里?错在没有考虑过为什么自己会“有所察觉”。一定是有什么东西错了,不是吗?

因此,认清自己的第一步即,关注直接线索,而不是在一开始就试图追究根本原因。我喜欢将“速胜论就是速败论”挂在嘴边以警告自己,因为“凭借直觉直接猜一个根本原因”实在是太诱惑了——你一下子省去了所有分析的功夫,还得到了一个看上去非常发人深思的结论!可是,这是有毒的,如果总是抱着这样的思维习惯,生活将会被毁掉,将你带到这“有所察觉”的境地。

每个人的直接线索千人千面。以我举例,我是在发现自己三个星期几乎没有怎么推进工作,但是却感觉好像干了很多事情一样之后,我觉得有点不对。

不对吗?我问自己。但是我昨天写了log, 前天重构了代码,大前天调整了模块?

对吗?我掰起手指头,那为什么这么久过去了,进度好像在原地踏步?

谁知道呢。困意袭来,无声地宣示着他(或者,我?)的胜利。

站在今天这个时间节点,我可以比较清楚地总结当时的问题,就当是剧透写在这里:

  1. 不正常的代码完美主义。纠结扩展性维护性和模块化。
  2. 时间观念出错。我事后做过测量,实际一小时的内容会被我当成30min. (注意,这不仅包括工作,还包括工作间的休息!)这经常让我感觉时间飞逝(现在好多了)。
  3. 缺乏规划。对于自己要做什么,事情的进展缺乏认知,全靠一拍脑袋。
  4. 这不算我的一个“问题”,但是是一个副作用:我的精力很差,总是非常疲惫。事后来说,如果你经常感到疲惫,但是睡眠很充足,大概是心理问题。此外,我当时也有胃的问题。
  5. 早饭不规律。
  6. 总是幻想事情会有问题。

可惜的是,当时的我没有现在这么清楚的认知。我当时只想睡觉,后面几天也只想睡觉。幸运的是,那几天我读了几遍毛选,从中遴选出一些可供操作的方法论出来,首推“不调查就没有发言权”。我扩大了对它的理解:不调查,我对自己的身体都没有发言权。于是我开始做了一件以前从未想过的事情:我开始写日记。

写日记时我有一个非常强的理由,即这些时间就算拿给我,我也只会睡觉或者玩,不如写点日记。而且看之前的日记有时候还挺有趣的。会感觉是另外一个人。这样,我坚持写了七天日记。理由很重要,不然写日记会变成另一个累赘。

通过闲着没事就记两笔,我发现了以下几个关键事实:

  1. 我的时间观念糟糕透顶。
  2. 我似乎“害怕做真正的改变”。而,真正的工作一定会发生某种改变(比如说增加功能,解决问题)。
  3. 由此,我完全不是在“解决现有问题”,更像是“创造一个安全的问题然后解决它”。

这种害怕,胆怯最常见的表现是, 我会预期程序一旦开始跑就会出bug,以至于我压根不想运行程序,只想把typing修对。

“程序一旦开始跑就会出bug”算一个荒谬的预期吗?我想程序员大约都会有同感。这是我经年累月的经验告诉我的,不争的事实。然而,这一预期造成的后果非常恶劣:我完全无法实质推进任务。

后来,我才知道这是“ 习得性无助 ”的一种。

实际上,这种挫败感几乎是全面的,只是因为当时七天内我主要关注的是编码任务。在idea创建初期,几乎所有idea都会经过一番拷打和追究;在复现工作的时候很容易遇到数据对不上的情况;总是告诉自己要早睡却难以成功;甚至打游戏也一败涂地。

一个人如果天天失败,他绝对不可能心理健康。

我们的教育是苦难教育,但越挫越勇是一个伪命题。著名的史塔西使用名为 Zersetzung (侵蚀)的暗杀方案,通过各种细微的心理暗示让目标心理崩溃。首先,我们得承认自己的脆弱,以及, 对成功的渴望。

人通过与环境交互学习。在RL中,如果Agent只会接收到负奖励,那么你什么也得不到。 成功不是什么可耻的东西,它就像食物与水一样基本。

这个结论是我经过反复的思考,对室友与同学的观察,以及自己的一些体验之后得出的。

用文字说明可能有些难懂, 但如果你因为各种各样的失败而感到苦恼,不妨试试这个方法:打开一个AI对话框,问它“我可以做点什么来提升自己?”,选择一个你可以不太费力完成的,有点儿意义的事情,做完它。然后告诉AI,我完成了XXX,我厉害吧!

无论你是否愿意公开承认,AI夸你的时候你会很高兴。 这就是一次小赢,享受这个过程。

当然,有一些人(比如说之前的我)会告诫自己“不要高兴过头了,你还有……”这是一种恐怖的思维模式,它实际上扼杀了正常的喜怒,永远要求自己保持冷静。我的切身建议是告诉自己,这种自我警告是一种变态,然后用一个更强的方法论取而代之,比如说“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”(反过来说,充分调查之后你就有发言权,这是你 自信 的来源)。戒除一种思维方式一点儿也不比戒烟简单,在这里我也要提醒道,“速胜论就是速败论”。我花了两个多月挣扎,一个多月调整。

我无法覆盖所有的可能性,因为我只能体验到自己的人生。但是,关键在于, 你得赢。最好每天都在赢。

(请容我稍后说明怎么赢)

“赢”的感受会转化成你的经验和 自信,或者说勇气。 你敢于对未知的事情说不,正是因为你的经验足够丰富。勇气是因为对未来的积极预期,而积极预期则源于成功经历。

在我之前的文章中,我提到过一个“失败专家”概念。如果你总是失败,你会很容易鉴别哪些情况会失败。但是你没法知道怎么才能成功。不过,你起码在失败这件事上很成功。

想象一下,在以前,一睁眼就会祈祷“今天可千万别出事”,但是如果你赢多了,你会 期待明天,因为明天也会让你赢。 这种心态转变才能将你从无法行动的泥潭中拽出来。

好吧,但是“每天都赢”这事儿,容易吗?

不是特别容易。我不会不负责任地说,你只需要降低标准balabala,好像每个人到最后都只能把自己贱卖。我的经验是, 固定一些你觉得有意义但是很小的事情 。你可以想象自己有一个“能量槽”,这种小事,每完成一件,就告诉自己,“赢赢赢!”,然后你的能量槽就多一点儿能量。当遇到失败时,你才能从槽里借出一些能量来抵御负面情绪。

此外,坚持“实事求是,就事论事,调查优先,速胜即败”的方法论。我举一个很具体的例子让你明白关键:当你没有完成一个事情时,如果你坚持了实事求是, 你一定可以说出哪里出问题了。 你可能不能解释为什么——但记住, 这不是必要的 。通常,你有两个选择,1)研究为什么出问题了,2)宣布这个事情做不下去了,原因就是这里出了问题。

可能你会说,我因为XXXXX,必须搞定它才行,不然我的饭碗就丢了!

这可能只是你的被害妄想。

在这里,我可以直接运用实事求是来回答这个问题:你必须得先去找是谁有权开除你。 所谓实事求是,首要优先关注肤浅原因 。越肤浅越好。如果你喜欢洋气点,你也可以叫它“ 第一性原理 ”,随你便。

这种情况下, 你的所有行动有根有据,而根据将成为你的勇气。

就这个问题而言,后面的过程我就不再展开。通常你可以与人事周旋,这时你将可以确认很多事情,比如说对方是不是存心折腾你,你有多想留在这里,等等。看,当我列出这些信息之后,你是不是觉得好像自己可以做决策了?

最后, 控制你的时间表,特意安排一些难度合理的项目。 靠小赢积累的能量也经不起你每个大项目都在失败带来的损耗。必须控制一些只需要出力即可得到回报的项目。

我非常缺乏“赢”感,并且在之前还以此为耻。我想有这样想法的人应当不在少数。教育总是在试图说明失败的重要性(比如说“失败是成功之母”,虽然这句话本身很有“小赢”的味道,但是被扭曲了),让我们接受失败,习惯于失败。然而失败是精神之毒,成功是精神的药。是药虽有毒,三分把它十分除。